這些年,我在倫敦看音樂劇My Years Watching Musicals in Lond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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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倫敦看的第一場音樂劇是《巧克力冒險工廠》(Charlie and the Chocolate Factory),那年寧小五,暑假帶她去倫敦玩,也是我在留學之後的再訪。那時寧的英文還在起步,又有時差,我們似懂非懂之間主要是被魔術般的舞台技術唬得一愣一愣,然後驚訝地發現在英國看戲可以飲食。週遭的大人都在喝酒,小孩都在吃冰淇淋,氣氛毋寧是歡樂輕鬆的。

這和我們對劇場的認識很不一樣。

我和寧在台北和巴黎也看了很多戲,主要都是歌劇,比較少舞台劇。巴黎的音樂劇本就不多,兩間歌劇院排出的劇目主要都是歌劇與芭蕾,是所謂的高雅藝術。Chatelet有時會有音樂劇,但不多,還是以舞台劇為主。

有一年我和寧在下午去卡尼耶歌劇院(Palais Garnier)聽《帕思夸雷先生》(Don Pasquale)。那是一場意外的驚喜:義大利文演唱,英法字幕讓人容易跟上並不複雜的劇情;演員唱得極好,還帶著略搞笑的肢體,使觀眾很容易入戲。舞台設定放在現代,運用新媒體創造多個視點,不會賣弄,而是把時空距離拉近。
歌劇院內部交錯廊柱與大量雕像,在水晶吊燈之下典雅華麗,舞台上方夏卡爾的天頂壁畫又讓這種拿破崙三世式的新巴洛克華麗多了一點浪漫。觀眾很多,穿著比晚場的輕鬆,但還是不少人穿雞尾酒裝,巴黎式的儀式感還是存在。

法蘭西戲劇院(la Comédie-Française)我們也去。有一年看普魯斯特的《蓋爾芒特家那邊》。原著我沒有讀,整齣戲看得霧煞煞。非常法式的沒有明顯情節,都靠上流社會的交際談話串連劇情,像細密的刺繡,繁複又克制。但服裝、佈景、燈光、音響都極佳,劇院本身更是美輪美奐,走進去像朝聖。兩個半小時、沒有中場休息,那是一種「把觀眾綁在椅子上」的莊嚴,彷彿你得把自己整個交出去,才能換得舞台的完整回報。

也許正因為巴黎給了我一種「劇院的神聖」,所以後來在倫敦開始看戲時,才會那麼明顯感到,這裡完全是另一種世界。

倫敦西區的劇院多到像街角咖啡店,戲不是節日,而是城市日常的一部分。你可以下班就進場,也可以把它當作週末夜的行程。甚至也可以臨時起意,在一大早去搶便宜票。有一次我們一早在網路上以30元英鎊買到當晚120元座位的《大亨小傳》(The Great Gatsby)。戲前我們去了Covent Garden的Eat Tokyo打牙祭。Eat Tokyo 是倫敦一間平價但相當美味的日本餐廳,有三家分店,是在地留學生不可或缺的口袋名單。我們點了兩個便當,大約30多英鎊,大快朵頤之後,一位印度裔的服務生提了一袋東西過來,說要送我們。一看是兩包冷凍的熟蝦,應該是店家用來做壽司用的食材。

我們頗為困惑,但也客氣告訴印度先生說我們要去看戲所以可能不方便帶。沒料印度先生說,沒關係,你們看完戲再來拿,我都在。他始終帶著嚴肅的表情,態度相當堅決,我們很難違抗。

戲很好看,是一場載歌載舞的華麗盛宴。不過結束後我們趕緊回Eat Tokyo。餐廳還沒打烊,只是冷清不少。我們在門口探頭探腦,一位服務生過來,我們有點尷尬的說,ㄟ,我們來拿你的同事要送我們的蝦子…不過他立刻意會,立刻去吧檯提來剛才那一袋,我們也就很納悶地接受了。

蝦子確實如印度先生說的還可以保存一個月,不過我們還是盡快把它吃掉了。我就當作是店家的友善吧。

類似《大亨小傳》這樣歌舞秀般的音樂劇我們還看過《紅磨坊》(Moulin Rouge)。這齣戲偏重音樂舞蹈更甚於劇情,與其說是音樂劇,不如說像一場演唱會。它最特別的是大量「大家耳熟能詳的流行歌」重新編曲,寧覺得做得極好。幾場熱舞痛快淋漓,讓人熱血奔騰。週末夜,座無虛席,我們帶著雞尾酒與爆米花入場,邊吃邊喝邊看,度過一個極為浮誇的歡樂夜晚。

又或者,我們也看過新推出的《穿著Prada的惡魔》。相較於電影,故事本身簡化不少,敘事性或人物描繪不如電影有說服力;但舞台、燈光與服裝是真正亮點。演員頻頻換裝,扣緊燈光效果,極盡光鮮亮麗。唱腔一流,然而音樂本身辨識度對我來說不強,看完想不出哪首特別有印象。它像一場華麗的時尚歌舞秀,而不是動人的敘事劇場。劇情內容反映一種西方社會的工作至上價值:成功的人必須穿對衣服、懂品味,對人的看法高度視覺化且外顯,這些其實都值得再反省,但它當然首先是娛樂性的。

倫敦的音樂劇有非常強的後台製作技術。猶記得分兩場演完的《哈利波特》(Harry Potter),在第一天結束後,我覺得我的心都留在劇場了,只等著第二天人過去接續看完。如果我不再去看第二次,我可能無法參透第一天最後催狂魔滿場飛的效果是如何做出來的。又或者是《獅子王》(Lion King),動物從舞台的四面八方遊行緩步而出,直讓滿場觀眾情緒沸騰,也是一絕。

2025年6月,我們去看了意外極為精采的《我的龍貓鄰居》(My Neighbour Totoro)。看過動畫的我們無法想像舞台劇如何表現龍貓的神采。只有入場看過,才能感佩製作的厲害。
這齣戲不算典型音樂劇,更像是戲劇加上樂團與歌手伴唱,但音樂性依然強烈,且引導劇情。演員多選亞洲演員(或就是日本演員),但也置入日本文化脈絡而不突兀的西方演員。我後來才知道它是皇家莎士比亞劇團製作,難怪演員演出非常到位。

這齣戲最值得讚美的,是將木偶操控與真人演出同台。所謂「可見的操偶師」(visible puppeteers)穿著暗衣、極度低調,專注控制木偶;他們不但不會干擾觀眾投入,反而形成一種獨特的視覺美學:你同時看見「技術」與「魔法」在眼前成立。
小龍貓移動時肚皮的震動、巨型龍貓露齒笑的可愛瞬間、貓巴士在空中飛馳、灰塵精靈的飄動——都靠木偶與燈光配合現場操演,效果夢幻得近乎不真實。一般舞台佈景多靠機械移動,這齣戲除了機械,也讓操偶師帶著佈景靈活走位;再加上燈光與音效,精密的舞台設計把所有觀眾帶入「魔幻的現實」。這齣戲又提醒我們劇場的魔力,它不像電影隔著銀幕,而是在你的眼前展開,帶你直接進入另一個幻界。你很想追問,這一切是如何產生的,但同時又是滿滿感動,帶著一種單純又深刻的快樂回家。

倫敦音樂劇不只是一齣又一齣的戲,還有它背後那套「文化養成」的系統。

英國音樂劇的傳統,不只表現在無法勝數的劇目天天上演,更在每一齣戲都是感官極致的享受:舞台佈景、妝效、特效、演員唱工與演技都一流。除了前述的劇目外,經典的如《歌劇魅影》、《悲慘世界》乃至《貓》已不知培養多少代的歌手以及後台製作人員。

這個傳統確實從小培養起,並且以正式教育的體制支持著。
寧的高中每年春天都會推出由學生主演的音樂劇。從小參加合唱團也曾不只一次登台表演的她,對音樂具有濃厚興趣。三年下來,她先在《金髮尤物》(Legally Blonde)唱合唱,後來又在《約瑟的神奇彩衣》(Joseph and the Amazing Technicolor Dreamcoat)參與演出。她不嫌彩排辛苦,連續幾天表演也興致勃勃,還甚至和老師學唱音樂劇,考了ABRSM音樂劇歌唱6級檢定。在學校,老師非常鼓勵學生投入這些活動,並以學校的系統支持練習與考檢定。

在巴黎英國學校,我也發現老師們以身作則地示範「人可以擁有多樣興趣的生活」。數學老師自願加入音樂劇幕後指導,英文老師加入合唱;生物老師帶畫畫社,法文老師帶桌球社,化學老師帶西洋棋社。這是學校的常態,在這裡,大人不會把興趣留在童年。於是寧也學會,不要只會讀書,也要同時發展自己的喜好,並用它陶冶生活。
高三那一年,寧參與學校音樂劇《孤女安妮》(Annie)的製作,她擔任「音樂指導」( Musical Director),負責指導演員歌唱的部分。我在家聽她哼唱“Tomorrow”與“It’s the Hard Knock Life”,聽到熟悉不過。演出那幾天,她花了很多時間排練,課業一定受影響,但她很堅持也很投入。表演時她在台下盯緊緊,不時提醒演員節拍。中場休息她的音樂老師讚美她的無私奉獻與專業表現,說她把團帶得很好。
寧在學校參與這些活動的同時,我也很驚訝發現,有很多同學的唱工已經非常了得,顯見是從小訓練的結果。這方面有稟賦的優秀學生如果有志朝專業的戲劇發展,可以選「戲劇」或是「藝術」做為A Levels考科,可以如寧一樣參與檢定證明能力,可以在高教階段進入戲劇學校精進。

寧到了大學持續熱衷看音樂劇,玩音樂劇。從經典的到實驗的,各種路數都看。她也告訴我,音樂劇社團的同學如何對各種劇目如數家珍。寧在課業之外,經常參與auditions爭取演出機會,或也曾徵選上「音樂導演助理」,回味高中時的指導音樂經驗。我理解,她去唱歌、去表演不是浪費時間,而是和讀書一樣重要的事。

回頭看,從巴黎的劇院「朝聖」到倫敦的西區「日常」,是兩地看待劇場不同的方式。巴黎的戲院像宮殿,你得配合它的儀式;倫敦的劇院則像街區的一部分,可以帶著爆米花進場,也可以在散場後繞去吃拉麵,甚至被莫名其妙送兩包蝦子。

看劇,絕對是倫敦最大的魅力之一。每次回到倫敦,我一定都會安排新的劇目,就像在巴黎每一季一定會盤點要看的展覽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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