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加納瓦雷博物館走進瑪黑From Carnavalet into Marais

迦納瓦雷博物館(Musée Carnavalet)是一間屬於巴黎市的博物館，長久以來以「巴黎歷史博物館」的身分存在。它不以單一藝術類型或明星館藏吸引觀眾，而是透過建築、室內空間、日常物件與圖像，層層疊加出一座城市的時間厚度。博物館位於瑪黑(Le Marais)中心，由兩座歷史宅邸組成，安靜而內斂，與周圍街區的節奏形成微妙對比。它舉辦的展覽屬於那種巴黎人可能會很感興趣，但不會被短暫停留的旅客列為優選的類型。偶爾它的展覽也會衝高話題性，但依舊不完全屬於觀光路線，更像是一個允許時間慢慢堆積的地方。

也正因如此，Carnavalet 經常成為我想要悠閒走入瑪黑區的一個理由。2021年開始長住巴黎後，第一次在 Carnavalet 度過一個完整的下午，是為了攝影。那天我先去了布列松基金會看Eugène Atget，又回到 Carnavalet 看Henri Cartier-Bresson。兩個展覽都以巴黎為主題，彼此之間關係密切，前者多來自Carnavalet的收藏，後者也有基金會的共同策劃。兩者像是同一段城市記憶，被放在不同的觀看距離中。

Atget的作品是幽靜的靈光，Cartier-Bresson則充滿決定性瞬間，兩者都美的令人屏息。Atget的作品已經距今超過1世紀，有著明顯的時空距離，而Cartier-Bresson的作品就近代許多，許多人事物仍連結著我們的時代。兩位攝影師的美學完全不同，但都有著絕妙的構圖，特別是Cartier-Bresson的作品，實在難以想像那些作品不是精心構思下的結果。

兩個展覽都吸引了大量觀眾，尤其是 Cartier-Bresson 的展場，想拍照幾乎找不到沒有其他人入鏡的時刻。觀眾對著舊時代的巴黎街景，或是低聲交談，或是努力與今日的城市對照，不論是獨自前來，或是結伴同行，都顯得格外投入。展覽的展示方式也相當接近，我私下把它們歸為一種古典的攝影展示手法——每一張作品，都是與觀眾一次次的相遇。

隔了一段時間，再次回到 Carnavalet，看的不是攝影，而是設計。博物館推出了Philippe Starck的特展Paris est pataphysique。史塔克是著名的法國設計師，作品包括建築、室內設計、家具、生活用品等設計，非常多產且才華受人肯定。我很好奇，這個展覽在展什麼，又取了令人不太理解的展名（pataphysique，一種研究想像解決方案的科學）。

這是一個介於藝術家詮釋與設計師作品回顧之間的展覽，一方面呈現史塔克對巴黎城市的想像，另一方面則重新演繹他過往與巴黎有關的設計。前者如艾菲爾鐵塔、聖馬丁運河等。展出方式包括史塔克個人的景點的想法表述以及多媒體與空間的造景。這部份令人不是很確定是史塔克的獨自設計還是與展場設計師一同完成的，因此似乎不完全是所謂的藝術家詮釋。後者如他設計的Café Costes、或是替密特朗總統夫人設計的官邸房間。這些史塔克的設計作品多以一種自由而非忠實的方式再現。而前者與後者兩種論述是交織的，但也因此都不夠徹底。

即便如此，我還是蠻喜歡整體的空間設計，特別是第一個大房間乍看頗有超現實主義展覽的味道。比較可惜的是，史塔克的作品不多，對於期待看到更多設計作品的觀眾而言，或許會感到些許不足。

Carnavalet有一座非常美麗的中庭，現在被闢為一間裝潢當代又時尚的餐廳。天氣好的時候，坐在中庭的沙發、喝著加入檸檬片的氣泡水，看著花園中如織的旅人，也極賞心悅目。記得我一位法國朋友便曾和我分享他最喜歡的午餐景點便是Carnavalet的中庭餐廳。

離開 Carnavalet 後，我有時也會繞到附近的MAIF Social Club。相較於博物館的歷史縱深，這是一個更貼近當下的空間。它不以典藏為核心，而是以展覽、公共議題與實驗性計畫為主，尺度不大，卻具有非常友善的開放性，每次去訪，都會見到許多學生與街區的民眾自在地在裡面看展覽或是閱覽區讀書。MAIF的咖啡員工對我推薦他們的可頌，說是全巴黎最好吃的呢。

MAIF的展覽強調議題性，以當代藝術家的展品為主。作品與議題之間的關係，有時比形式本身更重要。它不像傳統美術館，也不太像商業畫廊，更接近一個仍在調整自身位置的公共場域。對我而言，MAIF Social Club 提供的是一種正在發生、尚未定型的過程與狀態。

又過了一段時間，春天的某一天，我為了Robert Mapplethorpe，再次走進瑪黑區的畫廊。大學時期初見他的作品時，曾受到強烈的衝擊；多年後再看，那種震撼已不復存在，取而代之的是對作品細節與節制的欣賞。

這一帶的 Marais，對我而言早已不是景點的集合，而是一條反覆行走的日常路線。有時會在轉角買一份Yann Couvreur的甜點，把它當作當天晚餐的犒賞；中午若不想太費心思，便會到薔薇街（Rue des Rosiers）上的Les Rosiers，點一份簡單的午餐套餐。那是一間非常家庭感的小咖啡廳，不觀光，像是回到鄉下祖父母家一樣被長輩照顧一番後，再舒適地把上午的行走與下午的行程接起來。

如果我在參觀完展覽後還有精神的話，會再往Marché des Enfants Rouges一帶走去，節奏又會略微改變。北瑪黑一帶一直延伸到共和國廣場，說來應該是巴黎最時髦的區域。在這一大片區域的巷弄間，可以挖掘隱藏版的美麗服飾，其中知名的品牌一定有，但更值得挖掘的是潮人的二手店和自創品牌。在這樣的街區，要有對自己足夠的了解與信心才能與適合的衣服相遇。

如果不想自我挑戰穿搭的品味，也可以單純地在博物館、展覽、逛街與吃飯之間，自然切換。瑪黑深處的巷弄依舊靜謐，這樣的氣氛，在今日過度觀光化、聲音與人潮過於飽和的巴黎，已經不太容易遇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