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家庭晚餐Tokyo Family Dinner

由於Ojisan過於年邁無法外出，我在東京陪伴他的日子總是和他以及日本大姊一起在家吃晚餐。

留學時期也是每天在Ojisan家吃晚餐，那時都是由Obasan煮，我在旁幫忙。現在則是日本大姊承襲Obasan的手藝，負責張羅，我還是在旁幫忙。

大姊白天上班，所以晚餐都是盡量簡便，但是該有的還是不能缺。

食材方面，她會使用「每週食材宅配服務」，是一種依照菜單附上食材和煮法的宅配組合。每個星期會有服務員到家門口登記我們在預先收到的圖錄裡為下週挑選的菜色。到了指定的那天，食材會以分量化的方式送達，切好的蔬菜、特別的調味料與烹煮步驟說明都裝在箱子裡，只要按照說明煮，就能端出晚餐。我們一週使用食材宅配服務大概不超過兩天，另外，Ojisan在山梨縣老家的妹妹每兩週會寄一些食物過來（日文稱之為食材の仕送り），裡面有當季的蔬果肉品（有時會有上等的和牛），她做好的煮物、醃製醬菜、味噌魚或是自製的果醬等。不同食材宅配純粹取其便利，收到老家寄來的食材後大姊會打電話過去致謝，也能順道聯繫情感。

到了週末假日，我和大姊會去附近的超市買其他需要的食材，以及日常消耗的牛奶、優格、雞蛋、調味品等。回家的時候，冰箱裡的短缺品重新補滿，一週的生活也重新回到軌道。

Ojisan家的晚餐是日本傳統的「一汁三菜」的飲食構造。一汁就是味噌湯，通常是與後段的白飯一起上。三菜指的是一份主菜，通常是魚或肉，加上兩道副菜。大姊通常是一天魚一天肉，魚可能是鹽烤鮭魚（我的最愛）、鰆魚西京燒或炸竹莢魚，肉的話可以是照燒雞腿、唐揚雞塊、馬鈴薯可樂餅或是比較盛大的壽喜燒。副菜也非常多樣，有冷菜的燙青菜（おひたし）、可和風可洋風的沙拉或是搭配一些漬物，熱菜則可以是炒物或煮物，通常是以蔬菜豆腐為主，也有菇類。上菜時，主菜通常是一大份（除了魚一定是一人一份），但副菜會分成一人一份。與台式餐桌大家一起共食所有的菜餚不同，日式的餐桌偏好運用大量的小餐具將料理分裝，讓每道菜看來都是獨立存在，搭配著食器，使的簡單的家常料理，也會因為食器的組合與色彩，而變得有儀式感。

吃飯時通常從喝酒吃菜開始，酒通常是啤酒或是清酒。一個「乾杯」代表忘卻白天的辛勞與疲憊，再一句「いたたきます」代表準備進入用餐過程的喜悅。菜吃得差不多、酒喝得差不多後，才開始吃白飯。但如果吃飽了，也不一定要吃白飯。

這樣的飲食均衡、節制又有儀式感。均衡來自食材的組合，兼顧蛋白質、蔬菜、碳水（白飯）和發酵食物。節制來自小份量，但多項目。儀式感來自「組合」而不是「豪華」，即便料理簡單，整體看起來非常豐富、美觀。

在特別的日子，晚餐會變得不太一樣。我們會在附近的魚店訂生魚片，白天先把家裡壽司專用的漆盆放到店家，大姊下班回家時順道繞去取貨。魚店老闆會配合時間現殺，切好精緻的刺身盛在盤裡。或者訂鰻魚重，這也是簡便但有奢侈感的晚餐。

吃完飯之後，我們會先把碗全部收走，再開始上水果跟甜點。這個時候比較像是一個「轉場」，從營養補充的時段進入更加鬆弛與享受的時光。飯後水果通常是從冰箱取出的預先準備好的切片水果，吃的時候也一定每個人將要吃的份先放在自己的小碟中。有一年我10月整個月住在那裡，每天都是吃葡萄。有特大號黑紫色的ピオーネ（Pione）或是可以連皮吃的ナガノパープル（Nagano Purple），綠皮的有近年很流行的可以連皮吃帶有花香的シャインマスカット（Shine Muscat），或是較小顆、有籽、但超甜的デラウェア（Delaware）以及綠皮帶紅帶有獨特花香的クイーンニーナ（Queen Nina）。台灣號稱水果王國，各式水果都獨步全球，唯有葡萄不得不說日本還是更加厲害。

甜點也是學問大。首先甜點有特定的盤子跟刀叉，講究的是小巧、精緻並和諧。然後這個時候也同時泡茶，茶可能是煎茶也可能是玄米茶，有如小小的茶會。從和果子到法式糕點，日本有極為多樣的甜點選擇。我和大姊喜歡來自京都的ににぎ的水果大福，有時去東京回家時會在北千住下車彎去丸井的美食街買。或者具有法國血統的甜點也是極受喜愛的。有一次我特別去日本橋的高島屋買Angelina 的蒙布朗完美取悅了Ojisan。日本的Angelina把法國的甜點縮小成日本人喜歡的大小，甜味也更為節制，另外還符應季節加上和栗的口味。

東京的家庭晚餐不華麗，也不追求特別。然而在那些井井有條的準備、恰到好處的份量，以及家人之間不動聲色的照顧裡，我總能感受到一種寧靜及撫慰。這些餐桌上的日常，成為我記憶中最難被替代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