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入公園Into the Park

倫敦有無數的公園，有巨大到無法以雙腳徒步走完的海德公園或攝政公園，也有袖珍迷你的街區公園。如果看名稱，park源自皇家狩獵園地，往往有很大的綠地，至於Gardens則意味一組由多個小花園構成的園藝系統，即使面積不大，也具有明確的植物配置與分區。但不論大小，都很親民。

巴黎也有很多公園，不過法式設計以理性、對稱著稱，道路不是筆直的就是繞著圓環，樹木被剪成三角椎狀，在在展現法國式的優雅與氣勢。不過人在裡面，通常只想趕快走完腳下綿延不絕的碎石路，很難逗留。盧森堡公園可能比較例外，不過這也是因為它是義大利血統又加入英式園林設計理念之故。

我一到倫敦最感驚訝的就是隨地野餐這件事。英國人將草地視為可以被使用的公共空間，不像在法國，草地（pelouse）是園林幾何構圖的一部分，是秩序、權力、幾何理性的展示。只要天氣放晴，溫度不致於令人凍的發抖，倫敦人就會拎著自備的飲料食物或加上野餐墊，在住家及辦公室附近的公園草地上隨性地吃食。大家或坐或臥，自在的很，完全沒有顧忌他人眼光的必要。在巴黎，人們只會坐在椅子上看書，草皮只有鴿子在走。所以當我發現在倫敦可以任意踐踏草皮，真的是很驚訝。

我們在倫敦住的Bloomsbury，也有許多近在侷呎的小公園。Brunswick Centre旁邊有Brunswick Square Gardens, 大英博物館旁邊的Bedford Square Gardens以及躲在Russell Square車站後方，非常寧靜的Queen Square Gardens.我和女兒會在陽光舒適的中午，自己做個漢堡，帶著飲料和野餐墊，到Queen Square Gardens曬太陽兼午餐，不僅可以省錢、吸收維他命D、還可以和打瞌睡的鴿子在一起。那是非常平靜的時刻，不同於坐在餐廳的拘謹感，我們可以四肢放鬆地平躺在草地上，或看書或放空，陽光灑在身上但不用像在台北一樣擔心被烤焦，有時過了午後風吹來還有點涼意呢。吃飽喝足，陽光也收回了，便是可以打包細軟回家的時候。

倫敦公園另一件值得讚許的事，便是可以欣賞美麗無比的花卉。英國人熱愛園藝是世界知名的。想想克莉斯蒂筆下的瑪波小姐，總是透過和忙著整理花園的住戶聊天打聽辦案的資訊。而英國溫帶的氣候也非常適合各種花卉的生長。我和女兒會在5月底到6月初的期間，到攝政公園內的Queen Mary’s Rose Gardens欣賞玫瑰。玫瑰實在是花界之后，色彩姿態萬千。留學時，我最常去巴黎自然史博物館內的玫瑰園，那是一道有拱門廊道的長形花圃，種植非常多品種的玫瑰。但攝政公園的玫瑰園更是將歐洲以拱門（arbor）、花架（trellis）、迴廊（pergola）作為栽種植物的支架的傳統發揮到極致。攝政公園的玫瑰花園設計極具對稱美感與層次感，有整齊的玫瑰圓環、玫瑰拱廊、噴泉與座椅環繞，非常適合漫步與靜坐。拱門這種具有儀式感的園藝設計加上玫瑰獨具的情感象徵，使的整個花園充滿浪漫的氛圍，吸引許多情侶前來拍照散步。每一株都是長滿花苞，用力開，密密麻麻的，放眼望去，一朵朵飽滿的花海，實在是難得的視覺與心靈饗宴。

攝政公園除了可以欣賞玫瑰花，還可以在西半部的Boating lake看水鳥。在台灣，公園經常為了擔心發生意外，將有水的地方以欄杆圍住，形成人與水之間的隔閡。但在攝政公園，湖水與陸地的邊界是個緩坡，沒有欄杆。水面或漲或退，游泳的水鳥若被水沖到岸邊有時就乾脆上岸散步，人、鳥、與水相互交融，非常自然。有一次，女兒突然想到攝政公園彈吉他，我們坐在草地上，彈著彈著，居然引來了好幾隻水鳥圍觀。

另一個我們也特別喜愛的公園是Kew Gardens. 這座名聞遐邇的植物園有非常多亮點，包括Palm House, Temperate House, Princess of Wales Conservatory以及 Treetop Walkway等重點。在 Palm House 和 Temperate House 裡，可以見到巨型蕨類、盤根錯節的熱帶榕樹、高到像教堂柱子的棕櫚及馬達加斯加的瓶子樹（baobab）等巨大的熱帶植物，也可見到各種氣候帶的珍品，具有「奇景」般的吸引力。而Palm House是維多利亞工程的奇蹟，半透明的鐵骨建築，像一艘倒扣的船殼，是當時最先進的鐵與玻璃技術，本身就是一件建築奇觀。Temperate House 則是世界最大的維多利亞溫室，走在裡面，有像進入玻璃大教堂的感覺。Princess of Wales Conservatory將十種不同氣候帶在一個建築中呈現，是「地球的縮影」，本身就是策展概念般的建築。

至於樹頂步道（Treetop Walkway）是Kew 最具「體感奇觀」的設計。行走在18 公尺高的樹冠層，我們會看到鳥類視角的景色，感覺自己飄浮在森林中，是英國園林與工程技術共同製造的偉大設計。Kew Gardens 的迷人之處，不只在於植物的豐富，而在於它把科學、帝國歷史、建築技術與感官奇觀編織在一起，使植物成為觀看世界的入口。Kew不僅是一座植物園，而是一座以植物為媒介的世界劇場。

倫敦之所以迷人，不只是因為它有多少公園，而是因為城市與自然之間有一種不急不徐的距離。你可以在住家附近的草地上隨意坐下，也可以在 Regent’s Park 感受玫瑰一年一次的盛放，或者你也可以把一天留給 Kew，透過植物重新感受世界。在這些尺度不同、氣味不同、節奏也不同的綠地裡，人好像總能找到一個位置。我想這就是倫敦公園真正的魅力：不是目的地，而是生活本身一直延伸出去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