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場裡的巴黎日常Daily Paris, Through the Market

留學巴黎的六年，有五年我住在Rue Mouffetard，一條以傳統市場聞名的小路。之後因為工作居住的三年，我住在Passy,也有一座連結商店街的室內傳統市場，都能滿足我從小喜歡在市場與商販互動買菜的習慣。

法國某種程度還保有農村社會的型態，每區就像個小鎮。Mouffetard是老城區的村落，這裡街道的石板路、傳統攤販，其實就是羅馬時代以來「市集村落」的延續。即便現在成為大學區的一部分，在這裡顧客與攤販互相認得，街角永遠有固定的幾個老人，中午餐廳開門的方式都很手工。終日年輕學子熙熙攘攘，是一種熱鬧的熟悉感。這一帶讓我心安，因為即便忘了買菜，總能在樓下找到食物。從午餐可甜可鹹的可麗餅(crêpe)或是希臘三明治(Kebab)，到晚餐的亞洲熟食或法式沙拉，讓我可以無虞地準備課業。有時口袋羞澀或是趕時間，我就在市場裡的麵包店買一個pain aux raisins加上學校自動販賣機的expresso解決一餐。

至於Passy是完全不同的階層背景，16區素以富人區著稱，街道上經常可見衣裝高雅的中高齡男士與Madame，有錢、有秩序、安靜、整齊，這裡的「村落性」是一種沉穩的熟悉感。我在Passy和女兒同住，照顧三餐是我的工作。我因此和一般的巴黎人一樣，每天在同一條街買麵包、買肉、買魚，去固定的 café、固定的市場攤位，店家因此會記得你買什麼、喜歡什麼。進入店裡，一句簡單的Ca va ? Tout va bien ?是巴黎人不熱情但真誠的親切。

在市場，四季的更迭反映在店頭的食材。春天的白蘆筍、春夏交接的草莓直到夏天的各種桃李和櫻桃都是絕品。法國草莓品種很多，特別香。其中最先登場的是 Ciflorette，甜而細膩；接著是長長尖尖的 Gariguette，甜酸平衡，非常清爽，不過我最喜歡 Charlotte，形狀像一顆小愛心，帶著花香，軟嫩但不出水，特別適合搭鮮奶油。比利時和西班牙的草莓雖然便宜，但通常香氣不足、口感偏硬，完全不能相比。

法國桃子的品種也極多，不過一般標示白桃pêche blanche或黃桃pêche jaune，另外還有扁桃pêche plate。桃子一大出，市場都是桃香，巴黎人迫不急待地換上夏裝，提著編織的籃子，挑選各色的桃子。不過我更喜愛的是櫻桃，在市場，我用大杓子豪氣地在顆顆飽滿的櫻桃堆裡挖，裝在紙袋給店員秤重。新鮮的櫻桃口感脆又多汁，襯著不落日的夏日陽光，往往帶給我極大的幸福感。

秋天是巴黎市場最「溫暖」的季節，顏色變濃、香氣變深，市場出現大量的葡萄、無花果以及品種多到數不清的蘋果，另外當然還有南瓜（potimarron, butternut, citrouille）、各種菇類（特別是香菇、牛肝菌 cèpes）以及栗子（châtaignes / marrons）。這樣濃郁的色彩延續到冬季，各種根莖類包括花椰菜（chou-fleur）、抱子甘藍（choux de Bruxelles）、卷心菜（choux）、韭蔥（poireaux）、胡蘿蔔（carottes）、芹菜根（céleri-rave）、蕪菁（navets）和黑根菜（salsifis），讓人不得不煮個Pot au feu.

冬季也是海鮮最豐富的季節。我和女兒會去Passy市場的魚攤吃生蠔。那裡有一個小小的吧台，位置不多，但開殼聲、海水味、冰塊的涼意都在眼前。我們點一打生蠔，再各一杯白酒，價格比餐廳便宜，但儀式感滿滿。吃完生蠔，可以順便去買個烤雞、麵包和甜點。

巴黎的市場幾乎都有賣旋轉烤雞的肉店。這也或許是巴黎市場最生活感、最迷人的景象之一。只見全雞在火前慢慢轉，外皮被烤得焦香，肉汁會滴到下方托盤的馬鈴薯。烤雞是巴黎家庭週末想吃點好的但不想自己動手的 comfort food。我通常買半隻，也連帶買一點馬鈴薯，可以是烤馬鈴薯（pommes rôties）、雞汁馬鈴薯（pommes confites）或焗烤馬鈴薯（gratin dauphinois），有時還會看到店家特製的加入香草（herbes de Provence）的「馬鈴薯烤丁」，非常符合 Passy 區生活品質高、有穩定家庭料理傳統、對食物講究卻不炫耀的居民樣貌。

在考究的Passy，也有不少高品質的麵包店，其中我最喜歡的是市場巷子裡的Manon（La Boulangerie de Manon）。這家不是觀光名店、也不在任何「巴黎必吃清單」裡，但他們的可頌與la tradi是我在全巴黎最愛的。當然除了口味外，也是因為這兩種食物承載我太多生活的記憶。Manon的可頌是我喜歡的那種「有肉」的，而不是酥皮比重過高的。後者一吃都是碎屑，口感也是乾的。但是Manon的外皮酥而不厚，吃得到柔軟有層次的麵皮，才能咬住早餐的果醬。他們的tradi更絕，外皮帶微焦香，內部濕潤、有光澤、有氣孔，咀嚼時麥香會在口腔裡慢慢散開，即便中午買的，到了晚餐外皮依然有脆度。

另外一家我和女兒也常去的是在La Muette地鐵站對面的Yamazaki, 是家日系的麵包加上甜點店。當我們想吃亞洲的吐司以及日系的甜點，就是個好地方。他們家的草莓short cake, 就非常道地。

說到蛋糕一定要提上一筆的是Manon對面的Aux Merveille de Fred。剛開始我都疑惑為何這家店經常大排長龍，一試之下真是大為驚豔。特別是他們的招牌le merveilleux實在太好吃。我其實不喜歡蛋白餅（meringue），像漂浮蛋我就敬謝不敏，但是le Merveilleux是用蛋白霜在裡面碎成輕盈的層次，包裹著大量柔軟的奶油（crème fouettée），外面再滾上一層細碎的巧克力或白巧克力，入口時蛋白霜和奶油會一起融開，同時又輕盈又充滿濃郁的奶香，讓人停不下來。這間Aux Merveilles de Fred在巴黎有許多間，甚至我在倫敦也很驚喜地在St Pancras車站發現他的蹤跡。

回望巴黎的那些年，我的生活其實是被市場慢慢編織起來的。四季的水果與蔬菜、臉熟的攤販、街角的烤雞、早晨的可頌、冬日的牡蠣吧台…這些細碎的風景比宏偉建築更深刻地進入我的日常。